与半文盲父亲谈三农

作者:识局2017.11.21 55380

文/王海平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此刻,父亲斜躺在病床上。

 

不太突出的喉结,正上下移动,稍几分钟会咽一口口水。烟瘾发作让他很难受。没办法,对一个月能抽4条香烟的老头来说,已经有72个小时没抽烟了。医生说,你若要想正常走路,至少手术这几天不能抽。我劝他少抽,他说:老子40岁才学会。

 

隔壁病床的老者,闭目养神,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的是津巴布韦的国家政变。在我生活的国度,已充分吸收了世界各国政权变化中的经验,坚不可摧,无需操心。

 

坦白来说,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子女。自从明事理的那天起,我就想逃离父母。自高中毕业后,我总是琢磨着能尽量少在家里待。在这一路成长中,我总是很纳闷,为啥我的家庭和亲戚不像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描写的那样充满了一种叫爱的东西,为啥没有一个飞黄腾达,为啥没有一个有本事的?

 

这是我自外出读书以来,第一次和父亲单独在一起这么久,说这么多的话。如果不是他的固执导致外伤的病情严重,我也不知道这个机会还要等多久。

 

我端详着父亲,想起耀环庄上的小媳妇说的话:老王是咱生产二队最帅的。也不知啥原因,我没得到颜值的遗传,既不像我爹,也不像我妈。他们是瓜子脸,我是大饼脸。小时候,有“触刮”(方言,意思是“心眼坏的”)的大人要我回家问我是从哪来的。家长说,你是从渔船上抱的。那个时候,黄宏和宋丹丹的超生游击队正火,我以为我是他们背的其中的一个——不要的,送人了。

 

来的路上,坐在车后排的父亲不停伸头张望,问我到哪了,我说马上上京杭大运河的高速大桥。“我在上面撑过船,那个时候我很’凶’(方言,意思是形容一个人身体条件好)”。

 

 

 

 

那是1976年前后的几年,生产队会派人到扬州化肥厂来拉氨水,用船,3吨半的水泥船,每次三个劳力,大约一个礼拜一个来回。遇到浅的地方,还要纤。“从生产队到扬州的水路,我熟得很。”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的时候,我家正在盖三间瓦屋。买的木材就是从县城大市场上买的,便宜些,扎成堆后从通扬(南通—扬州)河“滂”(方言,浮在水面上的意思)回家的。现在,小时侯摸鱼捉虾的河道早长满了浮游植物,淤泥到腰。

 

我的出生地位于现今的泰州、扬州和南通的交界处,这几年通联的基础设施正在加强,回去常走的路都在调整。“有近路可抄,20里路吧,能少’马’(方言,就是给)点过路费”。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咦,那个时候生产队不忙的时候,队长老王二让我们几个10多岁的孩子去拾屎(就是雷锋同志干的捡大粪的活),周边几十里路的地方,都到过。”

 

“拉氨水还要钱啊?”

 

“不要,有专门的人’跑’(方言,采购的意思),大队给出个条子,队长会计签字盖章,化肥厂也有自己的人。”

 

“跑的人是哪些?”

 

“1队的、5队的,还有8队的,还有傅会计”。我记得那个傅会计,农村办事都得找他盖章,大背头,左胸前面的口袋上有两只笔,他家的二儿子比我高几届,名叫“国宝”。这是从多年来我一直认为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会计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专业。以前小区有个在南京大学车队工作的老头,每天早上和我一起等公交上班,得知我的职业时,总是能说出很多让人无法辩驳的哲理,希望以此指导我。有一天我说,“改行了,当会计了,给点意见”。现如今,有遇到搞财务的人,我都习惯称为“财神爷”。

 

“如果还要纤的话,很累啊。”(想起了哥哥在岸上走,国家地理杂志上的纤夫照片)

 

“你不懂了吧,能挣的工分多啊,也高”。

 

“当时拉了多长时间啊?”

 

“就是毛泽东死的前后几年。”

 

“后来为啥不拉了?”

 

“进砖窑场了”,父亲补充说,“不进厂,没工作,就’添不到人’(方言,娶不到老婆的意思)”。砖窑厂大概在20年前变成了私人的,原来的那个彭会计(他家儿子特别白,和我同学到三年级,后来到市里上了。有次父亲带着我找他办事,他在办公室让我打算盘。几分钟后,他摸摸我头说,不错不错。)是几个合伙的老板之一。10年前破产,是村集体企业,当时征用了生产2队的地,据说每年会补贴老百姓电费,还解决了不少年轻人工作。

 

我父亲就是属于那种没有手艺的人,比如瓦匠、木匠、漆匠等,只能卖劳力。进厂后,干的活是烧砖瓦。

 

有一年的春节,隔壁老王(耀环庄上的人都姓王)来我家串门,说在深圳打工赚了好几万。后来吃饭时我问父亲为啥没学门手艺,父亲沉默了会说,“出生不好,成份不好,不让学,也不敢学。”当时我似懂非懂。

 

 

 

 

 

我父亲快30岁的时候才添了人。导致我成为了他那辈人中最小的,无论是年龄还是骨架。高一军训,我是第四纵队中第一个报数的,测的时候我准确知道了1.44米和一石是个什么概念。

 

父亲对我的变化是在我上小学后。之前,我不愿意和同龄的孩子玩。因为太瘦太小,玩什么都不是人家的对手,营养不良,连动脑筋都没人家快。钓田鸡(青蛙)的时候我是那个跟在最后面拎袋子的。我总是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去他在的砖瓦厂玩泥巴。有一年夏天,去砖瓦厂的桥坏了,父亲一手托着我,一手托着衣服,就带我游了过去。到现在,我从不愿意和我认识的人一起洗澡。上初中高中时到偷偷到镇上的浴室洗澡,我着穿短裤下池,一定是在角落里用最快的速度换短裤。数年前一次同学聚会,一个女生对我说,最讨厌身上没有男人味的男人。

 

小学二年级,有次做作业的时候停电。突然之间来了电,父亲发现我用小刀在作业本子上弄了一个洞。我被甩了一个耳光,当场跌倒,罚跪半个小时。从此,我从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二排。

 

初一,有很多周边乡镇的同学。春节归校回家后我问,“为啥从小到大我去亲戚家大人不给红包?”“你的xx’鬼’(方言,小气的意思),说给来给去都一样,干脆都不用马了。”“为啥小进、小文到我家,我妈给他们钱,我到他们家他们不给我?”“没啥,因为你小”。隔壁村,有个姓章的同学,有一次一起放学回家,凑巧遇到了他在扬州上班的小舅舅,当场就给了他300元。这种场景,我从没遇到过。

 

初二,有了不少贴画纸的小本子,有本暗地里流传的书叫《微微小毛沟》——-“摸到了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有次当着我的面,把写给我的一封信给撕得粉碎,团成一团扔到了茅厕里。“你往美国寄信,国家要不要查?要把国家情报卖给台湾?!国家不管啊?”从此,在我的桌上,只有课本、工具书、试卷和作业。那次外交事件后,我只想早点到18岁。

 

升高中,县中提前录取。分数正好达疆(与分数线一样多)。县中来人说,名额有限,竞争激励,条子太多,出3万可读。镇上高中来人,说3年200。2天时间走了一趟亲戚,父空手而归。

 

为什么别人家不是这样?我一直认为我投错了胎。

 

高二,卧床数年的奶奶病故。晚上下自修回家,听到有奶奶娘家人责问比父亲大10多岁的姑妈,“才出400块,你对得起你兄弟吗?”荷尔蒙发作,被斥,“你懂什么,滚!”

 

 

 

 

我奶奶快40岁的时候才生我父亲,长女就是我姑妈,中间有4个没保住。我父亲大约在6岁的时候,我爷爷死在去县城的路上,倒在一个水渠里。老一辈的人告诉我,“嘴里都是烂泥,饿死的”。

 

我奶奶是长房。理论上我的辈分是很大的。我姑妈家的长子只比我父亲小了不到10岁。我有一次和他们非常严肃地指出:舅家表辈分大。我小的时候有个老头经常和我开玩笑,他会喊我我父亲的小名,再加个小字。我奶奶告诉我,她嫁过来的时候那个老头10岁,脖子里戴个项圈,还整天吊着他妈要喝奶头。有次老头再和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就说了他小时候的这个事,他现在看见我都不喊我小名。

 

“要是我爷爷活着,家族或许会旺起来”。

 

“没的用啊,你爷爷虽是老大,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一辈子胆小怕事”。1949—1976年无数的批斗场景出现在我的眼前,祖上的积累打拼的财富就这样易主了。

 

突然想起了文学作品电影电视剧中的那些长女照顾弟弟妹妹成为老姑娘的感人场景,“为啥爷爷刚死,我那刚成年不久的姑妈就嫁人,不等到你长大些再嫁人?”

 

(到此为止,我一直不想和哪些亲戚来往,没有红包,没有爱,做梦都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早日离开。)

 

“不行啊,我们家成分不好,不是哪种沾亲带故的关系,不好添人啊”。我姑父的妈和我奶奶是堂姊妹。我三爷的儿子的老婆是三奶奶舅家的姑娘。

 

老百姓并非不知道近亲结婚的后果,但在那个特殊年代,只要不是特别近,只要不是父系。

 

“木头段儿(某邻居的外号)那个鬼样子都能添到人,我就不行,所以,最要感谢邓小平,搞改革开放,不是他,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大概在10年前,大队通知补发独生子女津贴,需要我的身份证。正好出差路过,顺路回家送下。我发现,在户口本上,我父亲和母亲写的是“半文盲”。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哪个知名企业家是文盲或半文盲出生的,那些苏南著名的企业家,至少也是小学文凭或者初中。

 

“当时你不上学的原因是什么?是真的没钱还是学习不好?”

 

“我学习还蛮好的,就是没钱,当时1年学费3.5,肉1角7,镇上的李x还来找过我,他是大家族的,1949年之前与我们有交集,劝我去上学,但是穷啊,出不起。”

 

“至少奶奶不是在生产队还能挣工分吗?”

 

“你奶奶裹过小脚,哪弄得起来啊?连烧的草都背不动几斤。而且,当时挣的工分还要用来还生产队?”

 

“为啥要还生产队啊?”

 

“咦,不懂啊?因为我们吃的都是集体的,当然要用来还啊。还有,你奶奶一生与人为善,吃亏就多。”

 

“烧锅的草都没得,有点夸张了吧?”

 

“当然真的了。从生产队拉草,要排队,领草的时候有时间规定,不是天天能弄的。你奶奶哪弄得过其他人啊,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背也背不动几斤啊。所以,我后来长大后,一手100斤,两手一担,拼命往家挑。”我是真的相信挑担200斤走10多里山路不换肩了。

 

 

 

 

父亲小学好像就上了短暂的1-2年,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缀学后不久,平生第一次被人打了两个耳光。

 

打人者就是生产队长老王二。

 

“我记得太清楚了。我当时12岁,有次把活干好了,在那里耍子(玩的意思),队长突然来了,就骂我:你个小畜生,无组织、无纪律,然后就给了我两个大耳光”。

 

“忍得下这口气?”

 

“当时小啊,后来大了,老王二的队长也被组织上给切(免职的意思)了,他看见我,都是点头哈腰的。”

 

我突然想起来,怪不得小时候,每次老王二看到我,都给我糖吃。

 

“说明当时组织上还是很有眼光的,对干部的调整很及时。”

 

“现在也要加油啊,你看,我们生产队,抛荒大概60亩田,都是口粮田啊,以前引进个厂占用的,后来不到2年就倒了,都过了3年了,那些地还没用起来。空1年正常,空2年就不应该了。”

 

“那厂为啥倒闭啦?”

 

“听说那个老板空2个亿的高利贷。”

 

“为啥不查啊?哪个来还啊?”

 

“当然是政府帮还了。”

 

“为啥政府还?”

 

“以前的征的地是政府的,现在厂啥的都又还给政府了。”

 

“不追查是啥原因啊?空高利贷的没抓起来?”

 

“有人保他?”

 

“什么人?”

 

“听那些大队里的干部说,县里有很多干部靠他发了财,当然要保了。”

 

“那那些被征地的人不着急?”

 

“哎,征地每年拿的钱多啊,自己种一年才多少钱?反正现在该给老百姓的钱不敢不给,就是现在不少人的劳保还没着落,听说是有名额限制。”

 

这些年来,因为有铁路征地,有很多地按照红线规定是归属铁路上的,但实际上根本就荒在那,也不会影响到铁路。

 

几年前,父亲和另外一个老王头,看着舍不得,就合力填平了一块荒地(修铁路时荒掉的),然后自己种植,却遇到了来要钱的大队干部。我再三向父亲确认不会影响到铁路。

 

“干部和你们两人杠上了?”

 

“当然了。干部说,虽然红线上是属于铁路的,铁路的人不管,现在可以归属生产队代管。”

 

“老王头可不是好惹的?”

 

“那当然,他把儿子抬出来了。”

 

老王头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搞工程的老板,先后生了5个女儿、1个儿子。二儿子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我上学的时候教过我。

 

“干部说,你儿子是中央研究室?老王头说,他们在社会上还是走得通的,不然就把你做的事情抬出来说说。”老王头有个外甥,以前在镇江的部队上的大官。

 

干部后来就不说话了。

 

 

 

 

这次父亲被我带到省城做手术,实则是因为他的固执。脚上在干活的时候被扎根刺,结果没及时就医,影响扩大。后来疼得不行了,化脓,去镇上的医院看,被我在那里当医生的高中同学遇到,立刻打了个电话给我。这次就医,我选择的是自费。原因很简单,虽然父亲有农村医保,但卡被生产队收走了。据说现在要报的话,要花很长时间。我向来愿意用金钱换时间。

 

到省城的第一个晚上,我带他去澡堂子泡了澡,搓了背。这是这么多年来父子第一次坦诚相对。吃好饭的时候,父亲还是习惯准备用手擦嘴,然后准备按照习惯抹到自己的裤子上。突然他停了几秒钟,这才抽了一张纸。

 

“小时侯去拾屎,看到路上有个萝卜格子(意思是萝卜最上面带樱子的那块),就拾起来在裤子上擦擦吃了”,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父亲从不顾及说话。

 

我预约了陆琴脚艺的师傅,派人到医院,把父亲的脚和手上的指甲修了一下。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还懂得尊重医院啊,还弄的牌子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我说,国际化。

 

“给doc您添麻烦啦。”“不客气,应该的,这是小手术。”

 

就在刚刚,在父亲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带他到楼梯间偷偷抽了一根细烟。对,就是在东北很流行的那种南京牌的细烟。父亲搓搓手,开心得像个孩子,这就如同他小时侯哄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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